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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贞_故事

时间:2020-10-16 来源:皆兄弟也网
 

  借鉴李梦霁老师的《一生欠安》

  倚栏愁空怅,恨三千丈,何处话凄凉。

  下花轿时,我掉了绣花鞋,大凶。

  宣统三年,我的大喜之日,同年清廷垮台。

  月色凄寒。

  大红盖头久久没有掀起,他坐在太师椅上,翻书,不语。我垂着头紧紧的盯住自己的双脚,一只脚上穿着顶着珠翠花的红缎面的绣花鞋,另一只裹着三寸金莲的裹脚布微透出凄冷的光泽。梨花木的桌子上一对镶嵌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蜡烛不停的闪烁着,忽暗忽明,我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滴的往下沉……

  奉父母之命,我成了李家的媳妇。很多年后,镇上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清楚的记得那天的场景:光是迎亲的队伍足足排了一个长龙,那送聘礼的大木箱足足有二十多个,镇里的父老乡亲看着直砸吧嘴,不约而同的撇了一眼自家里的那些干巴瘦的丫头片子,再看看那些贴了喜封的红箱子,个个都恨不得也生一个像福兴那般俊秀白净的丫头。那日漫天遍野的红色爆竹碎屑差不多遍布了半个闫家镇。

  他是江南水师学堂的学生,书香门第,祖父是原山西大同府同知,因得罪了上官,辞官回原籍,父在济南提督府内任职,犯了错,锒铛入狱,祖父用尽毕生人脉保了父的性命,但关系人情全部搭尽,家道也便中落。到了这一辈,仅为一镇逍遥富家翁。我家三代为商,我长他三岁,看似是一桩好姻缘。

  洞房花烛夜,彼此默然的一夜。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成亲不过三日,他却执意要留洋日本。临别,我随李家人到风陵渡口送行。他对我说,“妇德尚柔,含章贞吉。翼翼矜矜,福所以兴,靖恭自思,荣显所期。你原名为福兴,俗。今进入我门,特改名为尚贞,愿你恪守妇道,安分守己。临了又来了一句:以后叫我先生,不要叫夫君。”从那时起,我就自诩是李家的人。孝敬婆婆,尊敬族亲,恪守妇德,是我毕生所愿。

  这一别就是五年。我翘首以盼,等待有朝一日,他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把我紧紧的拥入怀中。可是,他迟迟不归,杳无音信。

  听婆婆和亲戚说,他成了新派青年,嘱我放脚,进学堂。我三岁缠足,母亲言道,好人家的女子都是三寸金莲,这样才能找个好夫婿,大脚丑陋鄙俗,不成体统。今我二十有一,又谈放脚,徒遗笑柄。自古迄今,女子无才便是德,身为女人,开枝散叶、打理家务才是分内之事,读书识字非正业。朱家传统,容不得我挑战。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小女子,旧时代的小女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讨夫君欢喜,于是才癫痫病该怎么治会在婚礼时往大如斗的鞋里塞棉花,没承想,下轿时竟掉了,欲盖弥彰。

  时光飞逝,我的婚姻,已经走过第七个年头。

  先生回国已经两年,先后在山东两级师范学堂当教员,现在是青岛礼贤书院的教导主任。他从不归家过夜,只是偶尔行色匆匆地回来,带几件换洗衣物。他和婆婆说话,说什么“国民革命”“中华民国”,大抵是些国事,他知我不懂,便不对我说。我沉默地听,寂静地看,他时而激昂、时而悲愤的模样,我很喜欢。他是做大事的人。

  我上街,街头巷尾的茶馆都是“革命”的说法,人们也好像与从前不大一样了。像先生般不束辫的男人多起来,女人也渐渐不裹脚,连裹胸布也不带了,天下乱了。先生似乎小有名气,路过酒肆药铺,常听闻“李先生”云尔。我是骄傲的,因我是他的妻。我亦是疼痛的,守着有名无实的婚姻,枯了韶华青春。

  先生是摩登人物,对这新气象,自然是喜悦的。我却是个旧人。贴着“包办婚姻”,迈着三寸金莲,被风云突变的世道裹挟着,颤巍巍地撞进新时代。

  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正如下花轿时掉鞋,在他面前,我如履薄冰,却总是弄巧成拙。我是恋他的,甚至允许他纳妾,可他不愿。好在有婆婆疼惜我,打理李家上下多年,我不像李家媳妇,却更似李家女儿。一九一九年,先生为了事业举家北上赴京。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我的人生依附于丈夫,先生去哪,我就在哪。

  北平只有乌鸦憔悴的哀叫,日子里满是干枯的味道。我们住在先生的兄弟那,二叔是庶出,在老家很不得志,很早的时候就搬出了李府,自己一个人在北平打拼,现在经营着一家药铺。弟媳华是新派的女大学生,二叔做药材生意时偶遇华,两人为“自由恋爱”而结合。她思想进步,人又活泼,又懂写字,深得先生喜爱。来到北平我才知,先生声名竟如此显赫。来访者络绎不绝,有学生,也有大人物。每遇客访,我都居于后屋,一日我想进入前厅,被先生狠狠的瞪了一眼,他应该不想我出面待客。先生由内而外都是革新,只有我是他的一件旧物,一件拿不出手的旧物。

  今日我在后屋时,二叔走了进来。

  “大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笑了笑,没有答。

  “大嫂真是安静之人啊,来了这些日子,我都没听你讲过话。”二叔他的声音里有旧日时光的味道。

  我想了想,说:“二叔,你教我认字吧。”

  “好啊!听大哥讲,我只当你顽固不化。既然你追求进步,我断然全力助你。”

  他写下八哈尔滨癫痫病治疗个字:质雅腴润,人淡如菊。“形容大嫂,恰如其分。”

  后来,每当先生待客,二叔便来后屋教我写字,有时也与我交谈。十几年的婚姻,我心如枯井。二叔的到来似是井底微澜,让形容枯槁的时光芳草萋萋。

  “大哥现在教育部供职,也在燕京大学教书。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人物。”

  “大嫂,你虽是旧式妇女却不愚钝。你很聪慧,而且十分美丽,大哥不接受你或是先入为主的偏见,以为婚姻自主就是好。

  “事实上,你也看到,华是我自己选择的妻子,但她挥霍无度又常歇斯底里,大哥一味崇洋,未免太过激进。

  “大哥是长子长孙,以后李家都是大哥的,而我只能是个做生意的商人,世事难料,世间之人无人能解我心,唯有在大嫂这,我才能有片刻安宁。”

  嫂子,这是你要的《百草集》,这叫是生草乌、天仙子、苍耳子、白附子、朱砂,对了这是马钱子,量少可以治疗风湿麻痹,疏肝理气,量多的话会引起惊厥……

  嫂子,我喜欢你,我想要你……

  斑驳的时光叠叠错错。这年的春天,是我人生中唯一的阳光。而那一次,足够我回味终身,事后二叔再也没有来过后院,我并没有怨二叔的寡情薄意,在我暗如渊壑的生命里,只

  有那次的短短的温存,无限的靠近温暖。生是修行,缘是尘路的浩劫,因这来之不易的刹那芳华,我忘记清歌哀伤,忘记幽怨……。

  然而,满地黄花瘦。

  二叔与先生决裂,因先生偷窥华洗浴。

  人生如纸,不堪戳破,时光若刻,凉薄薄凉,夫复何言?

  结发近十载,未曾同居,现在竟窥弟媳,大约是为“新”。先生料我不识字,书信从不避我,我于是看到二叔递来的绝交书。

  一张短短的字条只有十个字:“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先生被迫迁居,临行对我说,你随娘回青岛老宅,或是自行回娘家。

  我不说话。两行清泪,只心念道:字字行间没有半句提到我,我为何人妇,惊碎长街清冷。他们兄弟二人已然恩断义绝,我又以何种身份留于此处?若回到娘家,我便成休妻弃妇,给娘家蒙羞。世人都说先生待我好,李家大户人家,我为李家夫人,但谁又知我吞下多少形销骨立的荆棘?我一辈子,无论多难,只哭过两次。那是第一次。

  婆婆心疼,劝先生:“你搬了家,也要人照料,带着她吧,再不济,也得有个下人照顾你吧。”

  “下人”,也是,在婆婆和先生的心目中我只是一个下人罢了。

 武汉中际癫痫医院索绪松主任—新时代健康筑梦者 先生冷冷的瞥了我一眼,清冽而凛然。

  玉盘迸泪伤心数,锦瑟惊弦破梦频

  乌衣巷胡同六十一号,先生与我的新居。我是欢喜的。兴许这样的独处,可以拯救我。

  先生得了肺病,终日咳得厉害,只能吃流食。我写信给娘家小弟,嘱托他去西门坊口的咸亨酒铺买盐竹笋和茴香豆,那是先生最爱吃的小食,寄过来,我磨碎煮进粥里,配以名贵中药调和。喝了半月,先生身体大好,我常走二十里路去“稻香村”,这间“南店北开”的糕点铺,自制各式南味糕点,是先生极喜欢的。先生恢复得很快,待我也亦不似原先淡漠。

  但我的心终日惶恐,只因月事以两月未至。

  直到那一天,她出现了。

  瓜子脸,短发,大眼睛,身材娇小,标准的南方人长相,说话吴侬软语。先生讲新国文,久居北平,京腔很重,有时纠正她,她便撒娇似的说“人家听不懂吗?”先生笑了,眉山目水间的情意展延,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暖。

  那女孩几乎天天造访,先生比任何时候都欢喜。他放心我不识字,日记和书信都放在我卧房桌上。我于是知道,女孩叫白梦瑶,是先生的学生。她给先生写很多信,倾慕之情溢于言表。我不明白,先生官宦之后,知书达理,为何喜欢自己的学生,这是为师之道吗,大抵又是新人做派。

  那日,女孩坐在客厅,我斟茶给她:“白姑娘,请喝茶。”岁月如水人如茶,顾盼之间,云烟四起,藏住多少曲折心思。我不过是想提醒她,谁才是这里的女主人。无论如何,你是客。

  她抬眼看我,笑意盈盈。一个眼睛里星光闪映的女人,笑容像清晨簇新的阳光。她太年轻了,而我已年逾三十,年华蓦地在眉眼间轻轻凋谢。青春是似水流年,有女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而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我已不战而屈。

  我默默转身回卧房,听闻先生说,“她是我母亲选的太太,我和她之间一点感情也没有。她和你相比,相当于云鹤与淤泥,你知道吗,结婚已来,我都从来没有碰过她,对我来说她就是旧时代的代表,我要打破旧时代,走向新时代。我的心仿佛被刀狠狠的捅了一下,疼的厉害,胃里一股酸水不禁猛然喷出。世人皆赞先生何等疼我,十年相处没有纳妾,但我却晓得,先生自许新派青年,倡导的是一夫一妻。对他而言,纳妾是对他捍卫新时代尊严的挑战。而于我而言,爱是死生契阔的相依相随。我以为,常年的忍负与牺牲或可换来先生的一丝柔情,没承想,我的深情和期许最终等来的却是一桩笑话,我的爱情亦是一场徒劳。世界变了,所有人都只当我是旧中国落伍、无望的一代,谁也没想过我曾不断尝试与丈夫关系的改变,尝试了解新世界。但最终我的身上还是深深刻印着旧时代的标武汉那家医院治疗癫痫病专业识,无法磨灭。

  外面欢声笑语,白梦瑶说,“你是我的拉屋(英语love的音译,即爱人)”。我听不懂。恍惚间,满世喧嚣折尽。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1921年,自开春,北方持续干旱,饥荒愈发严重。唐山、内任等五县饥荒尤为严重。所到之处,树皮被剥光吃净,沿途饿毙者无人掩埋。曝尸荒野。田内禾苗枯死,不见绿色。村镇人烟稀落,房屋颓败,一片凋敝景色。逃荒者四处奔走,家里的生计也越发匮乏,我曾劝先生变卖老宅田产度日,先生不允,道:“祖上产业不可枉动。”

  先生没日没夜地撰文,烟不离手,所得稿费大半给了白梦瑶,身体也越发每况愈下,最后竟然吐血了。我心疼他。每每做羹汤亲手给先生送去,先生喝着我亲手做的羹汤,抬头说道:汤里飘着是何物,我答道:‘天仙子、苍耳子、马钱子,这些都是梳理肺气的良药。’先生点头应道:‘你倒是有心了,跟你说了吧,我要把梦瑶娶进门内,你懂吗,我要娶她。”惊闻,碗碎,心亡。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青灯黄卷度残生,记忆茕茕。一九二一年秋,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浙江嘉兴南湖闭幕,北平局势紧张,山雨欲来风满楼。先生心忧国事家事,最终陷入昏迷,婆婆从老家赶来,哭天喊地,我也陪着哭泣,身边的老妈子发现我身体的异样,婆婆大喜,大喊“天可怜见,我李家有后”。先生从昏迷中惊醒,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直至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我泪不可遏。我一辈子流泪只有两次,那是第二次。枯等十年,只要他活着,哪怕只有一丝丝爱我,我就还有个盼,如今,阴阳两隔。我忘记流泪,忘记怨念,秋雨潇潇,我把先生写给白梦瑶的聘书交于婆婆。婆婆看后大怒,银牙咬的滋滋作响:“就是这狐猸子,掏坏了我儿的身子,我儿既然喜欢她,那就让她到地府服侍我儿去。”两日后,北平新报大字标题登道:‘女大学生横死街头,一尸两命’。我心里凄凄的疾风浇得湿漉漉。缘分清浅,怨不得时过境迁。

  1922年腊月初三,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婆婆抱起来仔细端详良久,叹:“真像呀,长的像他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同年婆婆仙逝,我为大房长媳,我儿为长孙,继承家业。家大业大,仆从如织。

  尾声

  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数年后,七七事变-日本投降-新中国成立。

  我倚卧病榻,不禁想起风陵渡口

  的那次离别,那个风轻云淡的少年对我说,你原名为福兴,俗,今进入我门,特改名为尚贞,愿你恪守妇道,安分守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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